11th
客家人與廣府人
在中國,與客家人關係最密切,直至難解難分的,莫過於廣府人。
首先,在地緣上,客家人最多的一個省份,便是廣東省,有兩千多萬,但這個省卻名「廣東」,其主流文化,非廣府文化莫屬,而廣府人,更有四千萬人,比客家人多一半,這個地面上的官話,只可能是廣府話。
話雖這麼說,可打推翻了千年帝制之後,主政廣東的,卻鮮見廣府人,反而大多數是客家人,丘逢甲(雖說只當了短短幾個月的廣東議長)、胡漢民、陳炯明、黃紹竑、陳濟棠、張發奎、黃慕松,均為民國時期歷屆主政者,解放之後,除外地的領導如陶鑄、任仲夷外,葉劍英、曾生、謝非、葉選平等,也是客家人。
一
要論廣東在海外的華僑、華人,廣府人與客家人,均有各自一句口頭禪。廣府人說是:太陽在粵人社會上永遠不落。客家人說是:凡有鹹水的地方,都有客家人。
這就是說,廣府人與客家人,都一樣遍佈全世界。當然,由於廣府人瀕海,外出要便捷得多,海外的廣府人自然也比客家人多一半左右。不過,仔細品味這兩句話,卻有不同的感受。
廣府人強調的是太陽,廣府人達觀,有一種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,用今天的話來說,是很陽光、很自信。
可客家人強調的確是鹹水,這自然講的是海水,又鹹又澀又苦,畢竟,客家人的憂患意識要濃厚一些,千年漂泊,背井離鄉,這種意識也帶到了海外。
廣府人與客家人,一樣都是中原漢人南下形成的民係,客家人不說了,誰要說他不是中原漢人,沒準要與你拚命,根在河洛,情係中原,這是不可交易的 「祖宗之言」,雖然也有人稱他們也有畬族的成分,但他們並不茍同。至於廣府人,他們是西漢時大規模南下的移民,但光這麼強調還不夠,到如今,又都毫不例外自稱為珠璣巷移民之後,更是地地道道的中原漢人,整個廣府民係,也就成立了個「珠璣巷後裔聯誼會」。
不過,如今珠璣巷所在的南雄,乃至粵北,都已是客家人居住的地方,反而很少有廣府人了。也許是珠璣巷事件之後,廣府人都跟羅貴走光了,於是,客家人便從閩西、粵東移民過來,他們成了後到的主人,畢竟,那裏是山地,「無山不住客」,倒是廣府人,到了富裕的珠江三角洲,早早揚帆出海了。
廣府人與客家人,是天生的好友,是親家,同祖同宗,同是中原移民,只是時間有先後罷了,他們共同開墾了南中國這一塊「風水寶地」,他們共同從這裡走向世界。當年,他們一道在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的率領下,抗擊元軍,廣東成了最激烈的反抗之地;後來,他們又在一起,與清兵殊死決戰,血染了整個南中國 ——這兩次激烈反抗的程度,都超過了內地。無非是兩大民係,以鮮血與生命,來證明自己真正的漢族身份,去捍衛漢文化的延續與承繼。宋元交替,明清易朝,為何南方會節節抵抗,那麼壯烈,那麼悲慘,聯繫到當年西晉南北朝的歷史,人們不難找到答案。
在客家人崛起之前,明代宣德年間,廣府人中出了個「江門學派」,它的創始人是新會的陳獻章,後遷居江門附近的白沙村,所以世人稱他為陳白沙。他開創的江門學派,得到當時著名的啟蒙思想家黃宗羲的高度評價:「有明之學,至白沙始入精微。」在《明史·儒林傳》中,則把他與王陽明並列,稱「明初諸儒,皆朱子之支流余裔,師承有自,矩矱秩然。曹端、湖居仁篤踐履,謹繩墨,守先儒之正傳,無敢改錯」,而「學術之分,則自陳獻章、王守仁始。」眾所週知,王陽明在贛南諸多政績,對客家人思想形成有相當大的影響。同樣,陳白沙對廣東客家人的影響,更如吳永章教授所稱:「……惠州府,明代客家理學中心,一時人才濟濟,理學發展至頂峰。代表人物有楊傳芳、葉時、葉春芳、葉天祐、葉春及、葉萼、揚起元諸人。楊傳芳,師承湛甘泉,深得其中奧妙。葉時,曾從南海龐蒿學,崇奉王陽明良知之學。葉春芳,受學湛甘泉,『甘泉稱其學問純正』。葉春及,理學崇陳獻章……」
及至到了戊戌變法前夕,卻又是客家人黃遵憲,這位大外交家、大詩人兼思想家,極力推薦廣府人、年輕的梁啟超,去湖南的時務學堂任中學總教習。他在《致汪康年書》中說:「憲甫徑到湘,即聞浙中官紳有時務學堂之舉,而中、西兩院長鹹屬於嶧琴、任公二君子,此皆報館中極為切要之人。……任公之來,為前議之所未及,然每月作文數篇,付之公佈,任公必能兼顧及此,此於報館,亦似無損礙,並乞公熟悉而見許之。」任公,即梁啟超,時任《時務報》主筆。黃遵憲是《時務報》創始人之一,頗欣賞梁啟超。正是他這位湖南按察使,引進了梁啟超等一批人才,與同是客家人的湖南巡撫陳寶箴,把湖南新政搞得有聲有色。
僅此兩例,兩大民係在先進思想的交流中,可以說是相互提攜,相互激勵,甚至並肩作戰。雙方合作,均有堅實的思想基礎。及至戊戌變法,康有為、梁啟超是珠三角的廣府人,而黃遵憲、陳寶箴、劉光第,則分別是廣東、江西、四川的客家人,變法中,彼此相依相成,缺一不可。到了辛亥革命,更是廣府人、客家人精誠合作,才使廣東成為這場革命的策源地、根據地,無論是兩次北伐、成立護法政府,還是東征、省港大罷工,他們都親如兄弟,同艱共苦,相互扶持,絕不言敗。
可他們也是「不是冤家不聚頭」,在客家人第五次遷徙中,就遭遇到了廣府次區,即粵西的大械鬥,雖說這只是廣府次區的局部矛盾,內中更有清朝政府的挑撥離間,但後果卻是極為慘烈的,雙方死傷竟達五六十萬人。這一歷史重創,久久難以治癒,以至彼此間都有粗言俚語,輕薄、鄙夷對方。廣府人如與客家人聯姻,就會被人瞧不起,而客家人更是恪守幾百年的遺訓,不與外人通婚……當然,這已過去了一個多世紀了。後來的變法、革命,兩大民係依舊風雨同舟、並肩作戰。
說起廣府人與客家人,他們有很多的同,也有很多的異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,就算不憑方言(由於廣府話是官話,所以客家人大都會說,如同福建客家人也會說閩語一樣),只憑他們處事的方式、待人接物,在廣東,你也大致可以判斷出誰是廣府人,誰是客家人!
是的,他們的性格特徵太明顯了!
他們的形象、風度、價值取向,也太不一樣!要比較客家人與廣府人,可以有很多的角度切入,例如,從各自形成的歷史先後入手,或者從各自的文化觀念著眼,還有地域、經濟、民俗……其中的異同,都是可以洋洋灑灑寫出大塊文章的。不過,在這裡,我們卻嘗試從方言中的熟語、民諺入手,因為熟語、民諺,每每是幾百上千年形成的,滲透了一個民係的文化,其價值取向、生活方式都可以從中得到體現,由此,則可導入其民性的形成,歷史的演變及其他方面。
那麼,兩大民係方言中的「關鍵詞」又是什麼呢?哪是代表民係性格的常用語呢?
客家民係,正如大家所熟悉的,便是「寧賣祖宗田,不賣祖宗言」,關鍵詞便是在這「祖宗言」上,祖宗言意味著歷史文化的「遺訓」,是一種承傳,是與中國傳統文化中「聖賢立言」相一致的;重言者,乃是重資深的精神境界。還可以找到不少相近的民諺,如「做不盡的子孫屋,買不盡的子孫田」,做屋買田,還不如給子孫留「言」,祖宗言強。還有「做官買田,不如子孝妻賢」,「好子不貪爺天地,好女不求嫁時衣」,「家有千金,不如藏書萬卷」……等等,都講究的是 「言」,書的傳統即文化精神的傳統,而鄙薄官、田、嫁衣、金子,這種形而上的追求,當是客家人最突出的,這已不需要多闡釋了。
廣府人中,最流行的莫過於「頂硬上」這一口頭禪,「馬死落地行」這一民諺。「頂硬上」還作為民歌流傳,我們不妨全歌照錄,從中品味這個民係的意趣:
頂硬上,鬼叫你窮!
鐵打心肝銅打肺,
立實心腸去捱世。
捱得好,發得早,
老來嘆番好!
那種頑強不屈、堅韌不拔的獨立精神,那種對「窮」的蔑視,是出於廣府人敢於冒險,崇尚勤奮,不怕捱,敢於發並敢於去「嘆番」的思維模式。結合 「馬死落地行」,更體現出一種人的獨立單行的氣概,不想依附什麼,也不怨天尤人,一定要拚搏出一個自己的世界——這與廣府地區早早「洗腳上田」、「要仕從商」的傳統是密切相關的。
廣府人中,類似的諺語還不少,諸如「崽大崽世界」,孩子大了便是孩子的世界,讓他們獨立自主地去拚搏,去立世界好了。還有「山高皇帝遠,海闊
家強」,廣府人中,融合了靠河海為生的 家人,如冼姓,前有冼夫人,今有冼星海,都是了不起的歷史人物。
因此,廣府民係民諺中的「關鍵詞」,便是頗具獨立氣概的「上」與「行」,是一種行動,而不拘泥於「言」上。
二
從以上的關鍵詞延伸,我們不難看到,在客家人中,無論是兒歌還是民諺,偏重於「讀書郎」或「讀書人」。兒歌中,關於「讀書郎」的實在是太多了,這裡就不重複了,客家的孩子從小便被灌輸了唯有讀書方有出路的思想,如《月光光》的童謠,兩大民係都一樣,客家的,則是「月光光,秀才郎」,強調的還是讀書出仕。民諺裏,更有「讀不盡的書,走不完的路」、「唔讀書,瞎眼球」、「養子不讀書,不如養頭豬」、「秀才不怕衫破,最怕肚中無貨」、「補漏趁天晴,讀書趕少年」、「讀書肯用功,茅寮裏面出相公」……
這些都是對人的文化素質的追求,對學問的追求,並置之於至高無上的位置,恐怕比當年中原「學而優則仕」的傳統,都有過之而無不及。當然,這與他們生活的環境:貧瘠的山區,貧困的生活,不讀書出仕,也就無前途可言是分不開的。
而在廣府人中,讀書當然也很重要,且不說像一個順德,就出了三個文狀元,一個武狀元,廣府人的學部委員與客家人的,可謂是平分秋色,各自為11位與10位,這都同樣承傳了中原文化之血脈。
但廣府人中,所崇尚的卻不僅是讀書郎,而是意蘊要廣泛一些的「猛人」。這在廣府語彙中,大家都很熟悉的字眼,諸如「生猛」——富於活力與生氣,非常強悍,又如「不是猛龍不過江」……等等。
這「猛人」中,雖然也包括讀書有出息的人,如狀元、作家之類,可其概括的,應是所有事業上有成就的人,且具備一種「行動性」在內,敢作敢為,無所畏懼,尤其是敢於出外「闖世界」的——「過江」、渡海者。「猛人」二字,讀下來,頗有些咄咄逼人,很有氣勢,不信邪,不懼難,成得了氣候!
這樣說來,廣府人的追求,更多在於一種行動上,更具有一種務實精神。這些年來,珠江三角洲上,也就是廣府主區「四小虎」的異軍突起,「順德製造」聲名遠播,表現出的也是一種行動精神,敢作敢為,自我坐大,絕不旁騖。在這一意義上,他們的海洋文化色彩,自然比客家人要強一些。
不過,不少諺語,他們也是共通的,如:「有狀元學生,無狀元先生」,強調的是一代比一代強。又如,客家人講「不貪郎田地,只貪郎精緻」,廣府人也有「好仔不論爹田地,好女不論嫁時威」,講的仍是自己實實在在的本事、學問。還有,客家人講「近山莫枉柴,近河莫枉水」,廣府人也有「近井唔好使枉水,近山唔好使枉柴」,可謂一樣講節儉、留節餘……這一類的比較,還可以找出很多。
其實,廣府人講「頂硬上」,客家人講「硬頸」,固然有一些不同,前者講進取,「上」,後者講堅持,不動搖,同是一個「硬」字,各有韆鞦,卻也一般相通。客家人講「眠倒打唔跌」(睡著了也打不倒),廣府人則講「做人要有腰骨」(有氣節,有原則),當是異曲同工。
以上的民諺、熟語,在比較中,我們已多少看出兩大民係的相近與不同的地方,而從這些諺語出發,我們再從各自的民性之對比,價值觀的差異,當可以更具體、更深入地去認識同在南方這片熱土上生長出的這活生生的、而又各具個性的大樹——支撐一方歷史天空的大樹!(上)
出處: 中國僑網